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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春秋】招风来过(小说)

日期:2022-4-18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哥哥说,回去吧,他早走了。四月二十三日上午他来,天黑了才走的,他每年都来。我摇摇头。招风不知道我只能晚上才来吗?我为他兑付诺言的地方,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。看见他之后我就回去。我对哥哥说。白天烟火太多,我见了就晕倒,或者就死去,连来找他都不可能。我不在十八层。我从第十八层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到地面上来了。我看到多少年之前,烟火在黑红的桌面上弯曲着,摇晃着,哥哥跪在地上,额头发亮,他的头发挽在身后,就象一条鞭子,但柔软地没有筋骨。

哥哥说招风在我走了之后,一直没在花柳街出现,或者说他从那个到处招摇的幌子下面消失了。花柳四百二十三号,是我和招风的巢穴。就在那紫罗兰色的帷幕遮挡的窗帘下,我看着他的眼睛,说:“我不在别处,我在你的身体里。”

招风抱紧我说:“我说我都快疯了。”

招风说这话的时候,我哥哥躺在旁边抽大烟,他的眼睛水雾一样的迷离,面颊象胭脂染了。我哥哥的耳朵几乎失灵了,眼睛看不到我,更看不到招风。招风的半个身体伏在我的胸脯上,他把能粘贴的地方都粘贴给了我。哥哥在那进入了他的仙界。我猝然闭上了眼睛。

招风把钱放在哥哥手里的时候,我发现招风的眼睛有些暗淡,但哥哥却十分的欣然。招风的口齿有些不清,但我听得很真切:我爱桃红。

那天是四月二十三号。招风说:“我不行了,我们怎么办。”我从他白光光的身体上离开了一道缝隙,嘴唇刚刚离开他的嘴唇。然后又堵上它。它依然那么柔软,香气一丝一缕地都吸进了我的体内。招风眼睛的睫毛开始有水气,他说:“我没有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他们断绝了我的一切来源。”

我注视着他的迷雾一样的眼睛,潭水仍然象过去那样起伏荡漾,我说:“我不要你的家,我只要你。”招风回头看了那扇门,我哥哥出去还没回来。我说我让哥哥去拉黄包车,在那儿。我指给他看,所以那点钱都给他了。

在弥漫着芳香的阁楼上,四周的墙壁都是那些拥抱的神情纠缠的身体,一如我和招风在靠在北床上发生过的每一个动作。灯泡有些发黄,光晕和我们的感觉一样如梦。我们永远在梦里,我喜欢这样真切的梦。招风说喜欢这样永远地这么依偎着,因为有香甜的气息始终在环抱着我们。

四月二十三日,哥哥没有来。他去拉黄包车了,他足可以生活的好了。我说:“我可以放心地走了,你呢?”我把两杯红酒放在了他的面前,然后把纸包打开,两只手捏住,缓慢地倒入酒中,一杯一包。然后我用一根我们吃饭常用的那根竹筷不停地搅动,我感到了甜蜜,一种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永恒的甜蜜。招风看着我的笑容说:“你的眼泪都流到杯这里了。”他说着就要端起来,我用手挡住了他。

我说今天是我生日,也是我们的去日。你说好不好?

招风说:“今天不是我的生日,却是我们的去日。”

我倒下的时候,看到招风的杯子端了起来。这就是说我在前面他在后面,我们一起走了。可是从十八层下面的那个地方醒来的时候,却没有发现招风。我感到疲劳就睡着了,当我醒来的时候,依然没有看见招风的身影。我就一步步地走了上来。我看到了到处都是楼房、都是街道,但是却没有了那个花柳街巷。我走遍所有的地方,经人指点在老车站的那个地方找到了哥哥。

他头发花白,在那喝酒,他有一屋子的酒瓶和纸箱子,他看到我还穿着花柳街时的那个旗袍。他说招风来过。在四月二十三日。哥哥说他每年这个时候都来,他看到的招风头发全白了。他来从不说话,在四二三号这个巢穴里,呆完一天就走了。

我说我等他,我在四月二十三日这天等招风来。哥哥说完闭上了他的眼睛。哥哥最后一句话说的是:“我终于等着你了,所以我要走了,我想去见见从来没有见过的我们的父母,我想看看他们到底在什么地方,你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吗?”

我吃惊地看着哥哥,我说我没有找他们,我一直在找招风。

哥哥从我背后走了,我不要见从没见过面的父母。我站在当年花柳街四百二十三号,我当时选这个地方招风说非常喜欢,我的双臂环绕着他的脖子,我说这个号码是我的生日。招风把我抱了起来,我们一起旋转了起来。他抚摸着我旗袍,缓慢地象抚摩一件宝贝,我感觉到了一股轻轻地微风慢过来,从我的衣服进入了我的皮肤,然后又进入了我的身体,招风化做了影子,流动的影子,热热地在我的身体里掀起了波澜,然后我们就合成一体了……

这是哥哥走了之后的第一个春天,他住的老旧的楼不见了,又是一处新的阁楼。我抱着楼梯在灯光的暗影里看着每一个过来的人,就在灯光全都熄灭的时候,我从身边拿出了蜡烛,红身体的蜡烛,点着了,我用手举着,招风就这样出现在红色的烛光里,他的脚步声依然那么轻,生鱼的气息慢过来,这回他拿来了两只杯子……

我看着招风清瘦的身体缓缓走过来,他用那已苍老的手捂住烛光,一个最真实的感觉就在这时候来临了……这是我离开人间的多少年之后,我已经不知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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